制造现状

专访》小说家洪兹盈的孤独、末日世界以及《墟行者》

作者: 来源:未知 2020-06-14

专访》小说家洪兹盈的孤独、末日世界以及《墟行者》

小说家洪兹盈过去在广告界打滚多年,曾是业界龙头奥美的一员,经历过华丽而疯狂的日子。至今已出版《无爱练习》、《太阳照不到的地方》的她,今年出版通过国家文化艺术基金会第12期长篇小说创作发表专案的《墟行者》――从2014年开始写作,且不惜离职,就为了成就这本长篇小说。洪兹盈编剧的〈茉莉的最后一天〉(「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」系列),也在公共电视播映期间造成热议。拥有多重身分的洪兹盈,如何看待自身创作的价值?作品中又为何总有末日之感?

我人生的挫败感

《无爱练习》开篇同名之作,处理到家庭对主人翁的压制与捆缚;《墟行者》也有母女三代爱之无能(传达)的困境,小说主角苏菲亚只能不停重读母亲苏婷的日记,并建构成实境体验程式「苏婷的房间」──家族的暗面似乎对洪兹盈影响颇大?

洪兹盈自述她生长在传统保守的家庭。她说:「从小我的肩上就扛着一个招牌,上面写着我的爸爸是老师。」幼年时因此承受的压力与对待,也就无须多说。再加上姐姐功课好,会画画、弹琴,大学时期便已自费出版诗集。洪兹盈神情平静:「她什幺都做得很好,我知道我不可能变成姐姐,所以6、7岁的时候,很早就自我放弃,但其实内在又嚮往成为姐姐,所以一直觉得很挫败,渐渐就长成不敢自己做决定的人。」

即使毕业出社会,父母也无法放心让洪兹盈自立,什幺事情都想要帮她决定。「我其实一直觉得很痛苦,但我却不明白自己痛苦的来源是什幺。」一开始就在知名广告人范可钦旗下工作的洪兹盈,之后进入奥美集团,从事广告设计,慢慢累积资历与金钱。为了向家人证明自己的生存能力,不惜背负房贷、买下一间小套房,终于搬离。

需要一个安静说故事的媒介

带着回忆的口吻,洪兹盈说起那段日子:「独居,就意味着自由。我可以晚上不回家,朋友也能够来我家聚会。而且,做广告的人都是疯子,我自然也玩得很疯。」究竟有多疯?洪兹盈说:「比如说有一次,我在家里醒过来,照镜子一看,欸,我怎幺长鬍子?后来听朋友说,是我喝到不醒人事,被扛上楼时,下巴就在扶手上滑行,整个乌青的缘故。」洪兹盈大笑。

一边上班一边写小说,两件事情加起来,让洪兹盈拥有挣脱家庭、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的力量。那幺,为何又选择离职,从事专职创作?洪兹盈表示,其实有先例。第一次是因为想要专心写自己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《末班夜车》,但当时公司希望她留职停薪,写完剧本后,她也就重回奥美。到了2014年,一得悉《墟行者》(其时名为《脉梢》)通过国艺会补助,她就毅然决然辞职,全神贯注写作。

离开奥美的原因还有很多,比如竞争压力大,以及内部社会化的问题还是困扰着她。而更重要的是,网路的兴起终究改变了许多事情。「以前一家公司的电视广告费用假设是1000万,现在也许变成只有50万。因为是网路,所以不需要大预算。这些年广告公司也在迅速萎缩中。」

但对洪兹盈来说,最决定性的关键是:「广告最美好的部分,对我来说是可以安静说故事。但广告为了适应网路生态也在转型,可能变得零碎,变得需要更多机动性,变成不是我想要的。」

我想活在密闭空间里

人生种种彷彿都在损伤洪兹盈,就连当编剧也是,「太艰苦了啦。」访谈时,一谈到编剧,洪兹盈就只能苦笑,反覆说不是人干的啊。但《茉莉的最后一天》确实让她获得瞩目。有些人建议她应该更懂得推销自己,洪兹盈听了会很不耐烦,「为什幺我要这样做?那不是我啊。我是一个在群体里会恐慌的人,我很不想被陌生人认得,更不想被打扰。」

那幺爱情呢?洪兹盈淡然以对,但语气里有轻微刺点。「不是不想,我也想要正常的爱情。尤其身边的人好像都在谈恋爱,然后分手啦、历经失恋痛苦之类的。但我没有。我反倒觉得奇怪,为什幺大家这幺容易就可以跟谁开始关係?」

她费解,也对自己的状态感困惑:「好像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,我就有跟别人建立关係的困难。」比如说到便利商店买东西,因为常去,所以店员就认得了,会试着跟她攀谈。一发生这样的事,她就再也不会去那家店。洪兹盈同时也对不断要求大家必须同化的社会价值,感到厌恶:「一定要一样?就不能只是安静地维持自己的孤独?」

《墟行者》写方舟也似的明日号上,有着仅能坐卧、一点站立空间的胶囊舱房。洪兹盈说:「我真心想要活在那样的密闭空间里,没有别人,没有爱,就只有自己,然后死了,然后就被分解。这样多幺好。」

也许对洪兹盈来说,末日从来不是未来的事,而是现在──与他人建立关係的困难,确实出现在她的创作,一切显得如此无能为力,甚至连母女之间表达我爱妳,也得辗转地写在遗书、可能不会被看见的日记。她讲到:「可能就像〈无爱练习〉最后写的那样,不管你有多努力练习,家是无从挣脱的,它就是会一直跟着妳。」

洪兹盈自白:「一开始写小说,是为了处理自己人生的问题,想要知道答案,然后弄明白究竟建立关係的困难,会阻碍人生多少?」但写到现在,解答始终没有出现。她还是困惑,甚至可能更困惑,似乎连挫败感也是无能挣脱的。

提前将明日世界,用小说写出来

谈到《墟行者》与先前两本小说的差异,洪兹盈诚实回应,《无爱练习》是文学得奖作品的集结,「因为有必须得奖的使命,难免重鹹,毕竟这样才能获得青睐。可是我觉得那样不对,真正要写人在生活之中匍匐前进的姿态,应该得轻描淡写。所以,到第二本《太阳照不到的地方》,我就改用类似是枝裕和的方式去写。笔触是淡的,但更能写出深沉的痛苦。」

至于《墟行者》,洪兹盈的企图更大,她自陈:「我想要以小说探究生命是为了什幺存在,究竟生命有什幺意义,存在有什幺意义。」于是,她写一个近未来的世界。「但那个世界真的遥远,或者说科幻吗?我不以为欸。」洪兹盈说。

这几年间,各种手机通讯软体崛起,感觉进入了无所不被监控的时代,比如你可能只提到某个字眼,例如奶瓶,手机软体就会开始秀出相关资讯。这也是《墟行者》展演的未来。但这已经不是《1984》老大哥或《1Q84》Little People呈现的恐怖气氛,相反的,它几乎是必然,几乎是人不得不适应科技发展的结果。

洪兹盈试着把眼前正在高速推进的现实所将导引的明日世界,提前写出来。

用写作确认自身的存在

洪兹盈说:「我并没有试着写科幻或奇幻小说,实际上我没有太多这方面的阅读。我参考的比较是Discovery跟国家地理频道。前者是针对未来的想像,比如说蜂巢智慧,一种巨型超级电脑的运算,对资料的完全记录与收集,后者则是极端气候与特殊动物的行为等等。可能是因为《墟行者》看起来没办法定义,所以读到的人就会认为是科幻小说。但我写的时候,并没有把它当作科幻奇幻那样去写。相反的,对我来说,它就是现实。」

在许多徵兆(如热室、气候异常)愈来愈鲜明的末世将临之际,洪兹盈预期《墟行者》达到何种效果?她十分坦然:「小说其实不能做什幺,最多就是拯救小说家自己。写小说是扩充自己新的世界观,跟别人没有关係,纯粹是我很想知道而已。」洪兹盈举小说中苏菲亚反覆读母亲日记的行为来说明,「那不过是回望,什幺都改变不了,只是确认自身存在的动作。所以,目的不是我的目的,过程才是我的目的。我相信的是过程,过程才有意义。」

访谈中,洪兹盈对无爱的现实,虽然有些感慨,但也到了云淡风轻的阶段。不激烈,只是安静平顺地表达自己,在悲观绝望中,持续以创作理解自身与世界,也或者还会有人记得她存在。不由令人揣想,洪兹盈没有办法跟人开启关係,但会不会她生命史所有可能的关係,都已经开启在小说?小说就是她跟世界最美丽的关係呢?

墟行者
作者:洪兹盈
出版:宝瓶文化公司 
定价:35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
作者简介:洪兹盈
1979年生,小说家、编剧、广告文案,曾任职于广告代理商,现为专职文字工作者。着有短篇小说集《无爱练习》、《太阳照不到的地方》;2014年获国艺会长篇小说专案补助;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系列影集〈茉莉的最后一天〉编剧。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、府城文学奖首奖、吴浊流文艺奖儿童文学类首奖、BenQ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二奖、二度荣获林荣三文学奖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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